十月 14, 2009

最後的一堂課 (Alphonse Daudet 原著, markov 改寫)

[每隔五六十年, 我們就得上一堂"最後的國語課"...]

那天早晨,我上學晚了,心裡很怕被曉風老師罵,況且老師說過要考部首,而我一個部首也背不出來。一時間,我想,還是別上學了,到田野裡去玩吧!天氣是那麼暖和,那麼晴朗!馬兒在林邊(不是水災淤積那個小鄉鎮)唱著歌;光復軍也在蚊子停車場後面的空地上操練,這些景象遠比部首要來得有趣多了。不過,還好我還能約束自己,加快腳步朝學校跑去。


經過鎮公所前的時候,我看見一大堆人圍在佈告欄前面,嘰嘰喳喳討論些什麼,這兩年來,所有的好消息都是從那裡傳出來的,像是復徵證所稅啦,提高健保費、加強取締交通違規啦,還有光復軍總部發出來的消息啦,反正沒有一個壞消息的。我一邊跑一邊想:不知道有發生些什麼事了?

當我跑過廣場時,和徒弟一起擠在那裡的鐵匠-老余對我大喊:「小傢伙,不用跑那麼急了,你早到晚到都是一樣的!」我以為他在跟我開玩笑,所以還是上氣不接下氣的一路跑到曉風老師的小院子。

通常剛上課的時候,教室總是鬧烘烘的,就是連街上也可以聽見課桌椅開闔的聲音、大家背書的聲音,還有老師拿著大戒尺敲打桌子的聲音。我本來想要利用這吵雜的聲音偷偷溜到座位上的,可是那天安靜得不得了,簡直就像星期日的早晨。我從打開的窗子望進去,看見同學們已經端坐在座位上,曉風老師的胳膊底下夾著可怕的戒尺,走來走去。我想他一定見到我了,只好推開門走進靜悄悄的教室。你可以想像,當時我是多麼尷尬、多麼害怕。

可是,什麼事都沒有發生。曉風老師見到我,溫和的對我說:「小馬,快坐好,我們就要上課了。」我跨過板凳坐到位子上,當心情稍微平靜下來,我才注意到老師今天穿上他那件漂亮的藍絲絨,繫上有褶的白領巾,穿著有刺繡的紅綢裙。這套裝扮他只有在督學前來視察或是頒獎的日子才穿。還有,整個教室有種很不尋常的嚴肅氣氛,最讓我吃驚的是,教室最後一排一向空著的板凳上,靜靜坐著一些鎮上的大人:戴著三角巾的老賀凌、前任鎮長、前任郵差,還有其他一些人,個個看起來都很消沉,老賀凌還帶了一本破了邊的正體字課本,攤放在膝頭上,課本上還放著他那副大眼鏡。

正當我心裡覺得奇怪的時候,曉風老師已經走上講台,用又溫和又莊重的口氣說:「孩子們,這是我最後一次給你們上課。北京傳來了命令,香港和台灣兩省的學校只准教簡體字。新的老師明天就到。今天是你們最後的一節正體字課,我希望你們一定要專心聽講。」這幾句話讓我驚愕極了。啊!那些可愛的壞蛋!他們貼在鎮公所公佈欄上的,原來就是這個好消息。

這是最後一堂正體字課?我才剛開始學會寫字!以後不能再學了?我學習正體字就到此為止?我想起來真是後悔,我懊悔從前被那些無聊的部首,在小格子小心翼翼的寫上超過二十畫的正體字,浪費了多少時光!剛才我還覺得以部首查單字,實在有夠討厭,簡體字好像都沒在寫部首,現在卻覺得他們像老朋友,捨不得分手。還有曉風老師,一想起他要離開,再也見不到他時,我就忘了他曾經給我的懲罰、忘了挨過的戒尺。

可憐的曉風老師,他穿了漂亮的禮服,原來是為了紀念這最後的一堂課!我終於懂了,鎮上那些老人為什麼會坐在教室後面。這好像是說,他們後悔從前不常來學校,也像是他們要用這種方式來感謝老師40年來的忠於職守,來對即將失去的正體字表示敬意。

我正想得出神的時候,突然聽到老師叫我的名字,輪到我背部首了。如果我能把那個很難學的十畫部首從頭到尾背出來,聲音響亮口齒清晰又沒有一點錯誤的背出來,那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。可是,光是開頭幾個部首我就背不出來,只好站在那裡左搖右晃,心裡難過死了,頭也不敢抬。我聽到曉風老師對我說:「小馬,我不責備你,你應該夠難過了。(小馬 OS: 早說要識繁書簡嘛!)事情就是這樣,每天我們都對自己說:『算了吧,有的是時間,明天再學也來得及。』結果如何呢?唉!我們台灣人的最大不幸就是總想把學習拖到明天,現在那些想佔領(小馬 OS: 老趙的廣告不是說過嗎? 光復台灣啦! 好像不太對勁齁, 台灣我們光復過了, 而且繼續有效統治中. 所以光復軍只能算是二次光復. )我們的人就有資格對我們說:『怎麼?你們連正體字都不會寫,還敢說自己是台灣人?』不過,可憐的小馬,你不是唯一有錯的人,我們大家都有許多該譴責的地方。你們的父母沒有盡心讓你們好好讀書。他們為了多賺一點錢,寧可叫你們不要抗爭,等到兩岸一通就好了。我自己呢?難道沒有應該譴責的地方?我不也常常告訴你們過海就是桃花源?當我去釣魚台賓館時,不是乾脆放你們假?」接著曉風老師一件一件事的談,談到正體字,他說正體字是世界上最美的文字,也是最清楚最豐富的文字。我們必須把正體字銘記在心,永不忘記,因為當了亡國奴的人,只要牢牢記住自己的文字,就好像掌握了打開監獄大門的鑰匙。說到這裡他就翻開課本,開始講解部首。說也奇怪,我竟然完全聽得懂老師在講什麼。他講的課好像好容易、好容易。我覺得我從來沒有這麼認真的聽講,他也從來沒有這麼有耐心的上過課。曉風老師好像恨不得要在離開之前把所的知識全教給我們,把所有的知識一下子全塞在我們的腦袋裡。

部首課上完了,接著上寫字課。那天曉風老師發給我們新的字帖,字帖上用正體字寫著「羅東」(明天羅就要從四維羅變成四夕羅了)、「鉅子」(就要變成含金量不足的巨子了)、「乾女兒」(乾過了今天就和幹同用一個干了)、「拜託!」(拜托!)。字帖掛在客桌前的鐵杆上,就好像是許多小國旗在教室裡飄揚。教室裡一片寂靜,只聽到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,每個同學都專心寫著字,幾隻金龜子飛進來時,都沒有人理會,就是年紀較小的同學也不例外。他們正在專心寫著直線筆劃,好像這些筆劃就是正體中文似的。學校特區上的馬兒咕嚕咕嚕的低聲叫著。我邊寫邊想:「他們應該不會強迫這些馬兒也用京片子唱歌吧!」

每次抬起頭我總會看到曉風老師坐在椅子上,動也不動的看著四周,好像要把教室裡的一切全裝到記憶裡帶走。你想,四十年來他一直待在這個地方,守著窗外的小院子和長年不變的教室。可是教室裡的桌椅已經磨損、磨亮了,院子裡的胡桃樹已經長高了,他親手栽種的紫藤也繞著窗子爬到屋頂上去了。可憐的曉風老師,馬上要捨棄眼前的一切,怎能叫他不傷心難過?他妹妹已經在樓上走來走去收拾行李。他們明天就要動身離開這個地方。

然而他勇敢的把我們的課教完。寫字課結束以後我們又上歷史課。接著初級班的學生學筆順,一起大聲朗誦點、橫、豎、勾、 撇。坐在教室後排的老賀凌戴上眼鏡,兩手捧著他那本正體字課本,也跟著一起唸,我們發現他全神貫注,寫的字因為情緒激動而顫抖,看起來還蠻滑稽的,讓我們又想笑又想哭。唉!我永遠記得那最後一課!

突然,教室得鐘聲響了12下,接著是祈禱鐘聲,窗外也同時傳來了光復軍收操的號角聲。曉風老師從椅子上站了起來,臉色慘白,他的身影從來沒有顯得這麼高過。

「朋友們……」他說:「朋友們,我……我……」他哽咽的說不下去,便轉身朝向黑板拿起了一截粉筆,使盡全身力氣在黑板上寫了幾個大字:「正體字萬歲!」寫完他站在那兒,頭靠著牆壁,一句話也不說,向我們揮了揮手:「放學了,你們走吧!」

ps. 原文請參考這裡 http://ph.wcps.tp.edu.tw/~87070/study/study0104.htm 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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