醫學前線貴族病院

灰階析梯有陰影 (markov)

穿著小碎花布、不太合身的洋裝, 雖然化了妝, 嘴角紋還是透露出年齡的阿嬤, 走路一簸一簸的在白皙粗壯的孫子攙扶下, 強忍痛苦的拐進診間, 孫子說阿嬤兩個禮拜前摔倒, 他們馬上要阿嬤上急診檢查, 但是阿嬤說沒關係, 她常常摔倒, 都沒事. 一開始阿嬤沒辦法下床, 沒辦法做家事, 還會睡到痛醒, 他家隔壁的整骨師到他家幫阿嬤喬了一下, 又推了藥酒, 吃了特效藥丸, 阿嬤有舒服些. 又看了中醫, 醫師說是氣血瘀滯, 開了桃仁、紅花、五靈脂、牛膝、杜仲、獨活、木香、三七等的高貴藥材, 花了幾萬塊. 但是過了這麼久病情沒有大起色, 雖然現在稍稍能下床走動, 聽中醫師的話, 中西合治效果更好, 所以就來門診了.

X 光檢查確定有股骨頭輕微壞死, 醫師建議人工全髖關節置換手術. 孫子說可不可以做電腦斷層檢查(CT), 看能不能不開刀, 如果健保不給付, 他可以自電腦斷層檢查. 電腦斷層檢查並沒有增加什麼資訊, 所以醫師仍然建議動手術, 但孫子說還要和長輩商量一下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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孫子帶著阿婆和前一個醫院拷貝的片子到另一家醫院求診, 孫子很客氣的商量可不可以開診斷證明申請保險賠償, 另家醫院的醫師建議回原檢查醫院開, 孫子引用健保局說法: 「檢查一次要價 5000 元到一萬元的電腦斷層造影、磁振造影, 一年就花費超過80億元健保資源」(ref.1), 表示將來要強迫醫院分享影像檢查資訊, 為何還要回前一家醫院開? 第二個醫師覺得自己的堅持有點沒有醫德, 因此根據電腦斷層檢查拷貝幫病人開了證明.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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孫子帶著阿婆到第三家醫院, 拿著診斷證明和 CT 片, 要醫師快幫他阿嬤開刀. 這天報紙剛好報導前行政院長推動的醫療照護白金計畫「智慧醫療」開始啟動(ref.2). 醫師就跟第一家醫院要了阿嬤的 CT 影像, 他覺得是股骨頭壞死沒錯. 醫師說人工全髖關節置換手術需要健保局事前審查, 如果健保局沒批准, 材料須自費約六萬元. 孫子說她們可以等健保局批准.

在開刀房, 看片箱吊著病人的胸部 X 光片, 和外院拷貝的片子. 刀口劃開後, 醫師覺得病人的股骨頭和片子上的情況不太一樣, 不過本來就是輕微股骨頭壞死, 而且健保局也批准了, 所以他繼續將手術完成.

手術看起來很成功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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端午節過後, 孫子拿著阿嬤的正常股骨頭病理報告找上手術醫師, 兇神惡煞地要醫師賠他阿嬤原來的完整股骨和髖骨. 手術醫師雖然心生恐懼, 但還是強自鎮定, 打電話給病理醫師詢問詳情, 病理醫師說阿嬤的骨切片確實沒有股骨頭壞死的證據. 手術醫師又打電話問第一家醫院的醫師, 兩人重新思量一下, 覺得可能是遇到醫療掮客了, 明顯的證據是第一個醫師看到的阿嬤老態隆鐘, 第三個醫師看見的卻是剛過了更年期.

手術醫師對「孫子」說: 我想我有過失. 但是這是健保核准的手術, 你覺得上法院你有機會贏嗎?

「孫子」說: 謝謝你的關心. 健保局我幫你問過了. 他們說詐欺健保局的醫生那麼多, 他們無法分辨你傳給她們的片子是不是這個病人的片子, 如果你用這個當手術的合理理由, 他們只好把你移送偵辦, 還可以跟醫改會交代.

手術醫師說: 但我確定是被你騙了. 我們上法院解決吧.

「孫子」說: 不用吧! 我有個三贏的辦法, 你寫張股骨頭嚴重壞死, 導致一肢喪失功能的診斷書給我, 我前兩年幫病人保了二千萬四百, 這個阿嬤開完刀還能走路, 又可以賺到五十萬, 你呢? 不必因為醫療過失被關, 不必被健保局解約, 不必付阿嬤幾百萬道德補償, 不必讓你同學鄰居在報紙電視恥笑你.

「孫子」繼續說: 我前科累累, 你身家清白, 你告成了, 只是告訴別人你的 IQ 和 EQ 都比我這個壞丕子還壞.

手術醫師說: 那麼說, 第三個贏家就是你. 台灣每個人都捐給你一塊錢, 至少有二千三百萬入賬, 不是嗎?

「孫子」繼續說: 不是的, 是台灣每一個人. 這群人選出一個這樣聰明的政府, 只要我們不說, 他們可以繼續自我感覺良好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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後記:

以上是我反對健保局「強迫」禁止醫師重照 CT、MRI 的第三個版本. 健保局如果認為病人逛醫院浪費錢, 應該強迫限制病人留在做 CT、MRI 的醫院手術、看診. 健保局真實目的是節省費用、討好媒體, 技術操作成醫師重複浪費, 陷病患於不利之地, 這是好政府該做的事嗎?

我的第一個版本是給同業的: 「需要開刀的病人,還是得要重做,不然遇到他院搞烏龍,或者更惡劣的設計陷害,或者病人冒名頂替,以求開刀賺保險理賠,可是有理說不清,法官會說:這就是過失.如果健保不給付,病人可能得自付了. 」

第二個版本設定的讀者是病患: 「你可以拷貝或申請傳輸前一個醫院的影像、病理給我參考, 但經過這一段時間, 你的病情可能已經有不同的變化, 前一個醫院可能無心的把左右顛倒、檢體搞錯、貼錯病人姓名, 這些台灣的醫學中心都發生過, 我們也可能會弄錯, 但我們醫院的習慣我比較了解, 即使出錯, 我們醫院也有賠償的機制. 還有我想放在心裡不說出來的, 我也怕你們串通來害我. 為了你好, 可以在本院重照一次嗎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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ref.
1. 2009-05-17, 聯合報, http://udn.com/NEWS/HEALTH/HEA1/4908964.shtml
2. 2009-05-17, 聯合報, http://udn.com/NEWS/HEALTH/HEA1/4908966.shtml